所以,我们将青核桃埋在泥土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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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姐姐,你在干什么?”

“没干什么。”

“你把什么东西埋进去了?”

“……青核桃。”

青核桃。


Chapter I
流浪


“祝你生日快乐……祝你生日快乐……”

“许个愿吧?”

“呼——”

我似乎一生都在流浪。

小时候,我在孤儿院里流浪。和与我同龄的孩子几乎没有什么分别。整天都是在吃临期食物和百无聊赖的学习里度过。和其他人一样,犹如行尸走肉般蠕动,僵尸。在模糊的镜头前假笑。

唯一值得注意的,只有孤儿院后院里的一棵核桃树。孩子们如同幼鹰乞食般渴望着青核桃的成熟。当秋日的阳光照在了核桃叶上,院长总会给孩子们分点青核桃吃。剔除了那外表上的皮质,用后院的砖头砸开,贪婪地吞咽着果实。那是百无聊赖的日子里最开心的时光。

十七岁那年,我在后院挖了个坑,把青核桃埋了进去。

那时的秋天很暖。与郁达夫笔下的秋有所不同。阳光照在我的发梢上,犹如海水般波光粼粼。核桃叶落了下来,稍有些发黄。空气中折射着幸福的光,孩子们吃着手里的青核桃,笑得如朝阳。风从他们的身体里穿过,带走了无趣的时光。

我只是一股脑地将青核桃埋在地里。

“姐姐,你在干什么?”好奇的孩子们靠过来问道,眼里闪着光。

“没干什么。”我只是这样说。

“你把什么东西埋进去了?”他们有点兴奋地问我。

“……青核桃。”我犹豫了一会,说道。

“你埋进去干什么?”

“没什么,只是想埋进去而已。”

敷衍的对话草草了事。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埋青核桃。或许只是想埋进去,等它长大而已。

“姐姐,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?”

“我啊,成为摇滚乐手不错哦?”

“真假?那样有钱买吃的吗。”他们显得十分震惊。

“当然。”我只是这样说道,苦笑了一下。

秋天的风吹来,稍稍变得急了一点。为这无聊的日子增添了一点乐趣。

我等了好几年,一直在等它长大,它却一直羞涩地躲在土中。

“生日快乐!”他们庆祝着,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。他们为我在小小的提拉米苏上插下十八根蜡烛。

这是我的第十七个生日。

后来,我不再在孤儿院里流浪。

我乘上绿皮火车,看着远处为我送行的人儿们。

那时候也是秋天。

绿皮火车慢慢开动,掀起一阵风。金蝴蝶落了下来,掉在石阶上。秋,总是比其他季节来得别有韵味。它不是一蹴而就的,而是不经意间、让这世间染上它独有的秋意。暖阳洒下,漫步林间步道,倾听落叶杂韵。秋风徐过,让躁动不安的金蝴蝶飞起来了。行人漫步,不急不躁地品着秋味。青年们骑上自行车,竞相地穿过稀疏的人群,铃声不绝于耳,嬉闹声融于其中。浅看那一汪清水,金蝴蝶们全飘在上面了。也许,这瓜熟蒂落之季,就是所谓一年之中最好也没有的Golden Days吧。

大致一看,秋味其实是尝不透彻的。伸出手来,抓住一只随风蹁跹的金蝴蝶,触摸那叶脉纹路、细嗅那残叶秋香。醉人的秋意,侵略了神经。地上杂色一片,人们踏上去,松松爽爽。清脆音韵飘扬,与人们的嘈杂声连成一片,好似那五线谱上的音符。这不可多得的Golden Days,白驹过隙般,于手中悄然地流逝了。

郁达夫曾在《故都的秋》里言说:“北国的秋,却特别地来得清、来得静、来得悲凉。”这或许就是郁达夫眼里的秋吧,那股萧瑟之情、悲凉之情是久久无法消弭的。但我读得却别有一番滋味,那秋既不萧瑟、也不悲凉,而是由一股恰到好处的暖意渲染着的。风变得越来越大了。

我抱着有点生锈的吉他,怀里揣着的几颗青核桃,伴着树影斑驳。从今以后,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了。


Chapter Ⅱ
“芒果花蜜”


我已记不太清楚坠入后室的细节,那些思绪如云烟,随风飘散。你不知道它去往何处,你只知道你不再记得。

如今,我只是在Level 11内,弹奏我自己的曲子。看着永远不会坠落的太阳,照耀在大地上。Level 11和我记忆里的暖秋很像,温暖而舒适。

“现在是秋天了吗?”我自言自语道。

后室的季节没有明确的界限,似乎也没有明确的特点。只能靠着时间的流逝来感受度过的岁月。我怀念前厅的秋。

我孤身一人,在钢铁猛兽间弹奏自己的曲子。枯燥的日子。

“就小小地尝一口。”

“大自然的神圣花蜜。”

“他在祖父们面前建起一座高塔。”

“工厂靠它运转。”

“芒果花蜜……”

我哼着记忆里的调子,似乎又见到了前厅里的秋天。孩子们在秋天的风里起舞,踩在清脆的落叶之上。他们就这样玩着、打闹着、嬉笑着。青核桃树下,孩子们仍看着那青核桃。院长总是亲切地问着每一位孩子:“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?”

秋天的微风徐徐,不骄不躁,温柔地刮了起来。孩子们渴望风,渴望狂风的到来,把他们生活中的无聊吹得烟消云散,吹散夏天的余温。

“不如叫风又三郎来吧,让风又三郎带来一阵狂风,把青核桃吹掉,把酸木梨吹走吧。”院长说道。

风又三郎降临于九月一日左右的秋天。

孩子们便盼望着,盼望着风又三郎的到来,把青核桃吹熟,把酸木梨吹到他们怀中,让他们大快朵颐。把夏天吹走,把秋日带来。

长大后,他们才发现,风又三郎或许并不会来。

后室的旅途中,大多数人都形同陌路,再无交集。似乎并没有和什么人建立起真正的关系。唯一一位,就是一位叫萨布尔的患病红发少女,我在九月一日遇见了她。

她与我在Level 11里骑着小小自行车。

在秋天的十九岁的生日,她为我插上十九根蜡烛。也许以后,她会为我插上三十多根蜡烛,插到手酸。她在车水马龙间散步,也许我会在背后偷偷蒙住她的眼睛。她吓了一跳,转过身来。我们亦步亦趋,在钢铁猛兽间打闹着。也许我们会在没人看的摄像头面前做pose扮鬼脸,然后又快速溜走,在角落一隅留下自己的足迹。

也许我们也会不知什么缘由奔跑着,在楼宇间欢笑着。她们只是跑着。似乎刮起一阵狂风,把他们的无聊和烦恼都吹散了。

她是那么放荡。我第一次不分时间地奏乐,耳鸣声渐渐响起,口里逐渐干巴起来,眼睛干涩到不能忍受,悄悄地落了泪下来。她唱着最喜欢的歌,伴着我的乐音,逐渐模糊了时间的前进。

“忘掉说过的话。”

“只需要买下和享受。”

“那些祖辈们应该记住。”

“我进入潜意识中。”

“芒果花蜜……”

她曾经喜欢过一个男孩,黑短发,个子高高的。是在Level 11的秋天,一处咖啡厅遇见的。她偶尔会偷偷捡起男孩掉落的烟头,装作老烟鬼。偶尔也会调戏他,偷偷拿他送她的水枪瞄准他,把他淋得一身湿。那是无聊时光里最平方又快乐的秋日。

她表白过后,遭到了委婉的拒绝。但她却有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,依偎在我的肩胛上,拿着他刚熄灭的烟在混凝土地上画画。

“你还想回前厅看一次秋天吗?”

“嗯……你不是风又三郎嘛,伴着风,什么时候都能回去吧?”我打趣地说道。

“怎么可能啦……那,我们以后一起去前厅赏秋,行么?”

“没问题……”我只是这样说着,心里知道那是虚无缥缈的幻梦。

她偶尔会问我,为什么要把那颗青核桃埋在土壤里。我的回答总是含糊不清。我只是看着那片土地,那片埋着青核桃的土地。

她曾问过我,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。说实话,我并不知道。也许就像那颗青核桃一样,时间在它身上留下了什么,它就成长为什么样的树。


Chapter Ⅲ
青核桃


她只是坐在白花花的病床上。

“怎么样了?”

“嗯……还行。还有三个月的时间。”

“……对了,吃吗?”我掏出包里的青核桃。

“你不是要拿来种土里吗。”

“怎么,你真想看它长成树么。”我捏了捏她的脸。

“没有啦……”

……

“还想去前厅看秋天吗。”

“肯定还是想啊……可惜,我估计撑不到那时候了……”

我只是握着她的手,很冷。窗外枝丫摇曳,沙沙作响。几束光照在她的脸上,显露出她苍白的脸。

“你想把它埋到土里么。”我打趣地问道。

“……好啊。”

她走路有点艰难,在我的搀扶下勉强切入了Level 10。

“就这里吧。”

她小心翼翼地蹲了下来,挖了一个小土坑,把青核桃种了下去。

“我死前能看到它长出来么……”

“肯定啊……因为已经是……秋天了啊。”

落叶吹拂而下,少女们坐在泥土上,相互依偎着。麦浪在他们身后被秋风吹拂着,压弯了麦穗。

前厅的秋风似乎吹进了后室,也似乎没有。后室里的风轻柔地抚摸着我们的脸颊,将地上的金蝴蝶吹起来,卷起十分别致的形状,飞向蓝天。


Chapter Ⅳ
所以,我们将青核桃埋在泥土里。


青核桃并没有长出来,可能时间的痕迹在它身上没有停留太久。

我拿着花,去看望朋友。

她静静坐在白床上,想着那颗青核桃。

“还是没有长出来啊……”

“别急嘛……会长出来的。”

那是她被下病危通知书的第五个月。她没有像风又三郎那样,在不经意间悄然离去。

也许她并不是风又三郎,她只是一位平凡得再也不过的普通人。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,有着自己的期待和成长。

也许她是风又三郎。她把无聊的空气吹走,把青核桃吹熟。能把秋风带来,能驱赶夏日的余温。

有时我又想问问她,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?

或许是父亲那样古板严厉的人,亦或是后室里平凡即喜乐的流浪者,又或是变成一个我们都不怎么喜欢的人。

也许正如卓别林所言:“时间是一位伟大的作者,他会给每个人写下完美的结局。”

所以,我们将青核桃埋在泥土里,等着秋风把它吹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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